首页 >青年文摘 >“然并卵”,一个幽灵

“然并卵”,一个幽灵

时间:2015-07-31 来源:阅来网

  一个幽灵,“然并卵”的幽灵在赛博空间游荡。没有一种旧有的势力和思想有能力围堵它,或者说他们从未想过联合起来抵御它。相反,他们要么后知后觉地等待它的到来,要么张开双臂拥抱它的降临。不知从何时开始,它在毫无防备的无羽二足动物中寻找宿主。直到那一刻,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人,在自己的朋友圈中评论了一句“然并卵”——他已经被这个幽灵寄生。从那一刻开始,似乎以往所有的犬儒都成为圣徒,既有的一切虚无都不再彷徨。从这一瞬往后,仿佛他的“呵呵”带上了桀骜不驯的气息,他的23333(一个笑脸符号的编号)也充满了历史的寓意。它是对宇宙万物普遍适用的评论,它是对人生百态屡试不爽的回应,它是对世间所有叹息的休止符,它是超越了一切意识形态的自我迷醉。 

  “然并卵”正是这个时代之时代精神(Zeitgeist)的化身,是当代人不知而日用的精神胜利法。 
  在一个“然并卵”的时代,我们如何好好地思考和说话呢? 
  曾经看到过一组漫画,谈论的是如何恶搞日本恐怖片《午夜凶铃》中的主角——那位从枯井里爬出来的贞子。其中有一个回答是,在贞子面前放一面镜子。贞子大概也会被披头散发的自己吓到。这个看似无厘头的讨论其实蕴含了一个朴素的道理:那些妖魔鬼怪虽然可怕,但是却无法面对自己。 
  假设我们将这个道理运用于“然并卵”,似乎也可以产生类似脑洞大开的场景。如果放一面镜子在“然并卵”面前,它会如何面对和评价自己呢?换言之,它不得不要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然并卵”究竟有什么卵用呢?在默默思考了几秒钟之后,“然并卵”扑哧一声化为乌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它自己知道自己并无卵用。 
  倘若用专业的哲学术语来说,这里涉及一个“自我指涉”(self-reference)问题。例如,思想史上著名的说谎者悖论就产生于自我指涉的情景:当一个人说“我说的所有话都是谎话”时,他是在说谎还是说真话呢?还有那个哄小孩的经典段子:“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讲故事,和尚说,从前有座山……”人们经常用一条自己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来表示自我指涉困境。这条蛇会把自己吞掉吗?另一种情况即陷入镜像对镜像,以至无限循环。 
  “然并卵”轻而易举地销蚀了谈论一切的基础,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立足之地。 
  如上所述,很多妖魔鬼怪见不得自己。其实我们身边很多人也是如此。难怪乎,德尔菲神谕要人认识自己。《道德经》也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们从小到大的教育不遗余力地传授各种知识,却很少有人教会我们真诚地面对自己;包罗万象的大学教育,把各种知识分门别类地纳入各个系科专业,但却没有一门课教会人认识自己。久而久之,自己活成了别人。 
  每天打开朋友圈和微博,比比皆是海量的养生良方、育儿指南、炒股秘籍、人生攻略和大师开示。这是件有趣但精神分裂的事情:一方面,人们对自己极度不自信,认为自己缺乏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因此急需每天吞服一粒知识大补丸;另一方面,人们在内心深处又极度自信,觉得自己有能力鉴别各种专家和大师,妥妥地不会上当受骗。 
  智商高低在这里已经不能成为有效区分的标准了,机巧和智慧的分别大概才能。 
  病得久了,不要指望有人可以给出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我无非是要劝人读几本书。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在脑子里打转,心里就想到了书店和网络上种种畅销书。有人说,如今卖得最好无非是心灵鸡汤。但在我看来,各色心灵鸡汤无非是在说,你按照我说的方式去活,活惨了算你自己的,鸡汤概不负责。 
  如果模仿某位大哲的笔法,可以这样写:“心灵鸡汤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心灵鸡汤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心灵鸡汤是人民的鸦片。”其实还可以补充一句,鸡汤即砒霜。 
  所以,推荐别人读书的诚实态度应当是不卑不亢的——没谁强迫谁读书,好书就安安静静在那里,你爱读不读。 
  网上的不少文艺青年经常以“神经病”自居,这大概是在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然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活得异常功利和富于心机。 
  相形之下,《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一书的作者罗伯特·M.波西格则是一个不折不扣、表里合一的“神经病”。他是一个少年天才,曾学习化学与哲学,当过修辞学教授,后精神崩溃,接受了28次休克疗法,与妻子离婚,痊愈后成为电脑技术员……他决定和儿子骑摩托车横穿美国,行程近万里。在途中,他用心看到自然,用车轮和双脚丈量大地。他虽然不是职业的哲学工作者,但东西方哲学在头脑中激荡交融,产生出了一些毫无学院陈腐气味的独特洞见。西方的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认为,水是万物的本源。而波西格则离经叛道地提出了良质形而上学(metaphysics of quality)。如果在学院里,他可能根本轮不到被批判,因为这样的文章根本不可能发表在学术期刊上。 
  这是一部行走“在路上”的哲学思考,或者说是一部哲思中的公路片。波西格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他身上充满了“二战”之后的嬉皮与朋克气质,又浸透了禅宗式的舍得与放下。这是一段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的旅程,没有丝毫自我标榜与矫揉造作。波西格说:“日子就是这样随意,忘掉时间,没有人会催促你,也不会担心浪费时间。”大概,我们中的很多人都需要这样一段旅程——不是逃离,而是作为一种内观和自我诊疗。 
  我发现周围有不少人,他们擅长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却很难一个人安静自处。独处或许是一种现代人尤为缺乏的能力和智慧。梭罗的《瓦尔登湖》处处闪亮着这种智慧。 
  人类历史上不少思想家都曾经有一段独处或隐居的时光,比如卢梭、笛卡儿和维特根斯坦。他们的独处大多是为了思考一些问题,然而梭罗的独处达到了生活方式乃至“目的本身”(self-purpose)的境界。梭罗清醒地对他的时代说:“近来是哲学教授满天飞,哲学家一个没有。然而教授是可羡慕的,因为教授的生活是可羡慕的,但是,要做一个哲学家的话,不但要有精美的思想,不但要建立起一个学派来,而且要这样地爱智慧,从而按照智慧的指示,过着一种简单、独立、大度、信任的生活。”
 梭罗的独处不是由于贫乏,而是基于极简主义的人生美学;他离群索居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而是旨在追求一种“身无长物”的境界。《瓦尔登湖》告诉我们,怎样的生活才可谓“万物皆备于我”。 
  孤独并非等于寂寞。当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的时候,这些字才是最为真诚的。瓦尔登湖不只是一个湖,而是一片心。 
  如今思想市场上并不少见“才子加流氓式”的学者。大众在购买一台冰箱时,还会瞻前顾后,问这问那,如适用环境、产品特性、功率能耗……但在面对这类学者时,不少人则往往被其承诺所蒙蔽,进而轻易地接受了他们推销的学说。其实,一个诚实的学者好比一个诚实的推销员,在介绍自己理论时,必定需要说明使用环境、局限和副作用。而那些声称包治百病的学说,多半是忽悠人的。马克斯·韦伯的《学术与政治》是一本诚实学者的诚实之作。它先给你分析几千年文明之“大势”,再分析几十年德意志国家的近况,最后才谦虚地给出其理论学说。 
  个人在剧烈变动的时代中总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感,但这并不妨碍有些人不懈地反思自身及其处境。韦伯的这本书由两篇演讲稿组成——《以学术为志业》(Wissenschaft als Beruf)和《以政治为志业》(Politik als Beruf)。“志业”(Beruf/calling)一词向前承接《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对宗教与现代职业伦理的思考,向下落实到现代人在资本主义生产状况中的生存方式。没有了学术文章的镣铐,韦伯几乎是在用他毕生所学,来对时代进行一次彻底的剖析,其中既有《经济与社会》中学者式的深邃理论思考,又有日常生活中长辈对后生的关照。究竟是从事学术,还是从商或是从政?在韦伯看来,这绝非单纯的生计问题,而是事关志业,必须要向内拷问自己的灵魂,向外探求时代之特征,才能得出结论。 
  对当下的国人来说,即便你不想从事学术和政治工作,若要获得一种澄明的自知也实属难得。在此意义上,《学术与政治》可以帮助大家反躬自省,远离自欺。 
  都说哲学是爱智慧的学问。我相信。每个人心灵的深处都住着一个哲学家。然而,世界的枷锁和蒙蔽,让很多人失去了提问和回答的好奇心。现代学院哲学也用繁琐术语筑起高墙,使不少人不得其门而入。 
  “当我不看月亮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吗?”《哲学与幼童》一书通过孩子的口吻,提出了这样的“幼稚问题”。有时候我们觉得哲学问题是不着边际甚至是疯狂的,这是因为我们失去了孩子般天真的目光,沉迷于世故的视角。这本书让丢失了哲学发问能力的成年人,重新通过孩子的视角来审视世界。每个孩子都是哲学家,每个哲学家也都是孩子。在此意义上,哲学就是回忆。瞬间高墙化于无形。 
  苏格拉底曾经以三重面貌出现在对话录中——让人眩晕的电鳐、经常叮咬城邦的牛虻和帮助别人进行思考的思维助产士。在孩子世界中,或许只存在第三个角色。 
  很多人读到这里终究还是忍不住要问一个问题:那么读这些书究竟有什么用呢?呃……其实,简单粗暴的回答是“没有用”。不过,你会发现,吃货们似乎很少问,吃那么多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因为,一旦一个吃货这样问的时候,这就意味着吃不再是为了吃本身,而是为了其他的目的,吃成为一种手段而已 
  ——吃饭难道是为了分析食材,为了考察餐馆,为了研究厨艺?你们都想多了。吃不是为了用,吃是没有用的。同样,人生中还有不少事情,是谈不得“用”的——譬如爱情、嗜好、兴趣…… 
  真正的吃货就是为了吃而吃,简单而纯洁,三心二意要不得。 
  诸位读书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