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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西斯·蓬热（1899-1987),法国诗人。生于法国南方蒙彼利埃城的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参加了抵抗运动，成为《行动报》的文学版主编。他以诗歌的总体成就获1981年国家诗歌大奖、1984年法兰西学院诗歌大奖和1985年法国文学艺术家协会的文学大奖。他的诗虽未形成一种流派，但对法国“客观派”文学影响巨大。主要作品有《十二篇小作品》《散文一诗》《塞纳河》《牧场的工厂》《犹如语语的无花果及其原因》等。

 

　　蜗牛

 

　　与以热灰为家的未燃尽的煤屑相反，蜗牛喜欢潮湿的土地。它们全身贴地往前走。它们身上带着泥土，泥土是它们的食物，也是它们的排泄物。泥土穿过它们的身体。它们穿越泥土。这是情趣奥妙的相互渗透,因为可以说这是同一颜色的深浅的变化:其中一个是积极成分，一个是消极成分,消极成分围绕、喂养积极成分，而积极成分边移动边进食。

 

　　关于蜗牛，还有许多别的话要说，首先,它自身的湿润。它的冷血。它的延伸性。

 

　　此外,我们无法想象一只抛开背上甲壳而静止不动的蜗牛，它休息时立即将身体缩进壳内。相反，由于腼腆，它一露出那赤裸的身体,一露出它脆弱的外形，就赶紧往前运动，刚一暴露就迅急前进。

 

　　干燥的季节，它们隐居在壕沟里，而且它们的存在似乎有助于居住地的潮润。那儿，也许有其他冷血动物与它们为邻，如癞蛤蟆、青蛙。可是,它们离开壕沟采用不同的方式。蜗牛更有资格住在那儿，因为它离去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然而要记住，它们虽然喜爱潮湿的土地，但并不喜欢那泽国的湿土:如沼泽、池塘。它们当然更喜欢坚实的土地，但这种土地必须是肥沃和湿润的。

 

　　它们也爱吃蔬菜和水份充足的绿叶植物。它们懂得挑选最嫩的叶子，食后仅仅留下叶脉。比如，它们是蔬菜的大患。

 

　　它们待在壕沟底干什么？它们喜欢那儿的环境，但那儿终不是久留之地。它们是壕沟的常客，但它们向往浪游的生活。而且它们在沟底和在泥土的小径上一样，背上的甲壳依然使它们显得矜持。

 

　　当然，到处背着这样一个壳儿确实是个累赘,但它们并不抱怨。相反，它们把这当成一件幸事。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它们随时可以躲进自己家里，使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无可奈何。这实在是一种可贵的长处，为此付出代价完全值得。

 

　　它们由于有这个能耐、这个方便而洋洋自得。我是一个如此敏感、如此脆弱的生命,怎么能够固若金汤,不怕那些讨厌的东西的袭击,享受幸福和安宁？于是,这背上的掩蔽所应运而生。

 

　　我如此紧紧地附着于地面、如此令人怜悯、如此缓慢、如此一往直前、如此有本事离开地面缩进我的家屋，我还有什么忧愁？任你把我踢到什么地方,我有把握在命运放逐我的土地上重新站立起来’重新附着于地面,而且在那儿找到我的饲料--泥土，这最普通的食粮。

 

　　啊，当一只蜗牛是多么幸福、多么快活！它还用自己的流涎在它接触过的一切东西上面留下印记。它身后是一道银光闪闪的轨迹。

 

　　蜗牛是孤独的，的确如此。它的友人寥寥无几。可是，为了生活得幸福,它并没有这种需要。它同大自然如此亲密地黏附在一起,它如此亲切地享受大自然的恩宠;它是它所拥抱的土地和菜叶的朋友;它是天空的朋友。它骄傲地抬起头颅和那双敏锐的眼珠:高贵、从容、睿智、自豪、自负、骄傲。

 

　　请不要说蜗牛在这方面和猪相似。不，它没有那种平庸的小脚、那种惴惴不安的碎步小跑。

 

　　(程依荣译）

 

　　【鉴赏】

 

　　蜗牛，在我们许多人眼中是一种极为普通、细微、低贱的生命，是极难与“美”挂上钩的。它的形象不美，成天背着一个重重的壳，极为缓慢地爬行；它居住的环境不雅，与潮湿、阴暗为伍；它需求浅薄，有一些泥土就行了，而草叶、蔬菜叶就是它的美味佳肴。总之，以大多数人的眼光看来，它没有什么值得人们称道的，断不是什么美的所在。

 

　　然而，在蓬热充满美的渴求的心灵里，蜗牛这一低级的爬行动物竟然与“美”挂上了钓。作者运用先抑后扬的手法，先描写蜗牛的食、住、行，客观地描述它的?生活特征：“泥土是它们的食物，也是它们的排泄物。泥土穿过它们的身体，它们穿越泥土”；它们背着曱壳，休息时将身体缩进壳内，一露出身体就“迅急前进”；它们喜爱潮湿的土地，“干燥的季节，它们隐居在壕沟里”;“它们也爱吃蔬菜和水份充足的绿叶植物”，这一系列描写与人们平常对蜗牛的印象是完全一致的。

 

　　本文的后半部分,在作者美的心灵驱使之下，发现了蜗牛身上潜藏的种种美的品质：它有理想，虽然“是壕沟的常客，但它们向往浪游的生活”；它有风度，“背上的甲壳”使它们显得矜持；它有本领，曱壳使它们“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它们随时可以躲进自己的家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无可奈何”；它还有强大的生命力，“任你把我踢到什么地方，我有把握在命运放逐我的土地上重新站立起来，重新附着于地面，而且在那儿找到我的饲料--泥土，这最普通的食粮。”作者写到这里，为蜗牛这些可爱的品质所感染，被它们深深地吸引，几乎有了物我皆忘的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只蜗牛，并几乎要为蜗牛放声歌唱：“啊，当一只蜗牛是多么幸福，多么快活！”因为蜗牛身上有着“高责、从容、睿智、自豪、自负、骄傲”等品质。

 

　　这篇散文有着深刻的寓意：一切生物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并因此而快乐和幸福,这便是美的所在。人类和每一个个体不是也应该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