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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读物

时间:2015-07-31 来源:阅来网

   夏季苦热,似乎不是读书的好时节,但是读书本也没有所谓的良辰吉日。古代懒汉作厌学歌谓:春游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到凄凉无兴趣,不如耍笑过残年。倘若无心,则春花秋月的美景也不足引起读书的兴致。而禅门偈语中却又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恰似对前者下一转语。可见相由心造,纵然是大暑之时,也不妨欣然开卷,正可以此作一剂清凉散。但读书亦分两种。为了研究或某种实用目的,正襟危坐地读书,这在我们的生活中固然是不可少的,且可敬,但为此编列书目,非大师或专家不能。另一种则是纯然消遣的读法,不设目标,也不计时间,只是随性挑拣几种闲书漫漫然读去,坐卧欹枕各种姿势都好,累了便小睡片刻也无妨。此处谈读书,专就后一种而言。然而这样肆意读书,人人都有自己的好尚,动辄为别人开书单实在是冒失的举动。这里也不过将眼下恰在手边的几种书拿来简单谈谈,如同旧日豆棚瓜架下的闲话罢了。 

  因为是为消闲而读书,就仅举些轻薄短小的读物,但必须说明这只是就篇幅而言。诸体之中,窃意还是中国传统的笔记体最为适宜。每章篇幅既短,全书又无内在的顺序,拿来随手翻到哪里都可以读下去,读多读少也无所谓。当然笔记也有高下之分,像苏轼的《东坡志林》便堪称其中最高者,其中记游记梦忆旧怀人的篇章尤好。作者的才气学力都灌注在数百字乃至数十字的随笔短文中,文思在寸方山水中百折千回,但并不矜才使气露出做作的姿态,终了总是让人感觉自然。这已经不光是技巧的事。如《记游松风亭》一篇,东坡自记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休息,望山亭尚远,不知何时方能走到,犹豫良久,忽然大彻大悟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于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读其书,想其人,两者都是让我们悠然神往的。最近常翻看的另一本古人的随笔则是邻国人的作品,日本清少纳言的《枕草子》。此书现在汉译本已有数种,其中周作人、林文月两家的译笔前后辉映,最能传达原作古雅的神气,曲尽其中的幽微。又因为都是现代汉语的译本,故虽然此书写于1000多年前的平安年间,普通读者读来较我国的古书可能反觉容易亲近。书中或记当时日本宫廷的日常,或列举种种赏心悦目(借中国古典诗学中的一个名词,也可称为“有味”)的风物或言行,一律出以隽洁的文笔,虽然隔着杳渺的时空,我们如今读来却也并不觉得十分疏远。这是因为那种有韵致的生活的艺术,总能令人超脱凡俗的约束,把日常化为美的园地,这种想往是古今中外人性中共有的,或者可以说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要素之一。看清少纳言笔下的四季,便是诗化的自然。例如夏天,“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无月的暗夜,也有群萤交飞。若是下场雨什么的,那就更有情味了”。七月的天气里,“覆盖一袭微染汗香的薄衣昼眠,是挺饶风情的”。又如“月色分外明亮之夜,以牛车渡川。随着牛步过处,水波漾散,仿佛似水晶碎裂,委实可赏”。至于彬雅的人物,也每每得到作家的称赏:“优美者,如纤细清秀的贵公子穿着直衣的模样儿。”“年轻女官之貌美者,将夏用几帐的下端掀起,看得见于白绫的单衣之上加披着紫色的薄衣,在那儿练字。”这样的随笔实堪称无韵的诗。清少纳言在书的结尾处写道:“这草子,乃是我家居无聊之际,将所见所思记下。想着尽管别人不一定会要看,全都是些无甚大意义之事。”《东坡志林》其实也有相似处,书中诸篇,都是东坡随手所记,写成后便投入囊中,前后积累数十袋,他身后才由人搜集成书。这种信手拈来、临风抒写的风格,令其与准备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的载道之书截然有别,而使读者每生亲切之感,如同与老友不拘形迹地当面说笑谈天,这也是它们长久魅力的原因之一吧。 
  古典美学的超然之美是诱人的,不过我们毕竟还需落在地上,抬眼看一看现代人的悲欢离合、日常琐碎。近来翻阅的各种现代叙事文学中,有若干在我看来不妨添列在候选的书单上。它们并不过于前卫乃至艰深诡奇,但各自都有艺术上的独造之处,认真读完它们对读者而言虽不至成为梦魇,但也是一番艰苦的跋涉。它们的故事相去甚远,但是有一点共通之处:这些故事并不完美,没有惊心动魄的戏剧高潮和皆大欢喜的浪漫结局,但是它们却可以让我们对现实的人生多一些思考,无论是出于惊讶、怅惘,或茫然不知所以的焦虑。其中较新的一部,是台湾女作家朱天心的小说《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2009)。这是一部温柔而残酷的小说,它的主题是爱情,或者,爱情的消逝。小说的题目来自胡兰成的一个动人的比喻,他曾将中年人的爱情称作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然而这个题目对于书中的故事而言却几乎是一种反讽。50年代出生的男女主人公已经开始步入老年,他们曾经刻骨铭心海誓山盟的火热爱情也早已随青春一去不返。在一成不变的琐碎日常中,他们成为“一对没打算离婚,只因彼此互为习惯(瘾、恶习之类),感情薄淡如隔夜冷茶如冰块化了的温吞好酒如久洗不肯再回复原状的白T恤的婚姻男女”。作者在叙事中为这对夫妇探索各种可能,如同拍摄电影一样不断设计各种场景尝试着让他们的爱情之火重燃。她让妻子偷偷翻阅丈夫40年前热恋时代的少年日记;让他们回头造访寄托了他们往昔记忆和浪漫想象的异国古桥;让他们为了重温爱情的火焰而共同扮演偷情游戏。但一切都归于徒然,结局平静如死亡,但行路依然继续。小说多元的叙事层次让我们很难确定这部小说究竟是对爱情死亡的哀歌还是对人生化迁的感悟,是痛苦于无常还是接纳无常为唯一的真实。也许,这种琢磨不定的茫然本身,才更接近生活的真实状态。 
  另一部是美国作家彼得·马修森1978年出版的《雪豹》。这是一部非虚构性的游记:1973年,作者与友人一起,在本地向导和挑夫的陪伴下,在尼泊尔的喜马拉雅山区寻找雪豹的踪迹。但这次历险对于作者而言却具有更加深刻的意义:就在这次历险的前一年,他的妻子因癌症而去世,丧妻的伤痛和对亡妻的怀念在一路上缠绕着他。他对亡妻的追忆在叙事中不断闪现,促使他对生死加以思考。孤独的冒险、与异国自然的亲近以及马修森自身禅宗佛教修炼者的背景,使得这次普通的探险成为作者自我疗救和自我发现的历程。在深入荒凉的自然的同时,他也向深处探索着自己的心灵,全书因此成为一个深婉曲折的隐喻。在旅途开始的时候,他的心绪是灰暗的:“一切抵达和出发都充满了疑问;雨已经无情地一连下了30个小时。在这种可怕的天气里,旅行几乎变得毫无真实可言。旅馆前台一位漂亮的旅行者露出的温暖微笑令我不安;我正幻想着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但在旅途接近结尾的地方,他有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感悟:“我面前,一支白色的绒羽,注满了阳光,在风中舞蹈。我不知它从何而来,它在一根闪亮的荆棘的尖顶略作驻留,又旋转着向上飘飞。在这根白色的羽毛、羊粪、阳光以及假名为‘我’的一堆流动不居的原子之间,全无分别。对面有一座山峰,但这个‘我’则与万物无对,与一切无仵。”在旅程结束时他并没有如愿看到雪豹,但是,这已经不会令他失望了:“假如雪豹露出真容,我自然准备好一睹。如若不然,那么这意味着……我还没有准备好见它,就像我还没有准备好解开我的公案一样;但未能得见同样令我满意。白走了这么远的路,我觉得我理应失望才是,可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我失望,可也不失望。雪豹就在那里存在着,它冰冷的双眸从山峦上俯瞰着我们——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假如这次历险是人生旅途的缩影,那么作者似乎在告诉我们,不必在意它通向何处;我们更应在每一刹那的当下中体味存在的真谛。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拉杂地将几本自己喜好的书罗列在一起,这是全然不能称之为什么书目的,无论对己还是对人。如果定要深求,也许只能说,这些分属古今中外,驾驭着不同文体的作家,当面对无常的现实之际,都以其各自的方式和态度,探索着“生”的意义。文学是这探索的记录,也是探索的工具,甚至,是生之意义真正的寄托所在。在扰攘的人生溽暑中忙里偷闲,偶然停下来听他们讲讲各自的故事结番文字因缘,便如同在豆棚瓜架下喝杯粗茶歇脚,也不失为一桩小小的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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