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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夏天我从波罗沃湖回故乡农村里去。走的是一条穿过松林的林间小路。四周野草丛生，由于夏天干旱，草香浓郁。

 

　　一些老树粧旁，结了穗的野草和野花长得特别茂密。这些脏朽的树桩,只要用脚轻轻踢一下，就会垮掉。于是飞起一团如同磨碎的咖啡一样、深棕色的烟尘，树粧里面被蠹虫蛀成的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秘密通道也都暴露了出来，许多带翅膀的蚂蚁、步行虫、像军乐队一样戴着红色肩章的扁平黑色甲虫，都在这些通道里忙乱，东奔西窜。无怪乎人们管这种甲虫叫“小兵”哩。

 

　　随后，从树桩下的洞里爬出一只似乎尚未睡醒的丸花蜂——丸花蜂是黑色的，身上有金色的条纹,像飞机那样嗡嗡叫着，向空中去，并竭力想要在哪个破坏者的额上用力给他一下子。

 

　　空中堆积着一团团积云。看样子，它们好像很扎实,似乎，显然可以躺在这些大团大团耀眼夺目的白云上，从那上面观看和霭可亲的大地和地上的森林、林间小路和林间空地、正在扬花的黑麦、静静的水面上微弱的闪'光、以及五颜六色的畜群。

 

　　在林边的空地上,我看到了一些蓝色的小花。它们互相紧紧地挤在一起。一个个花丛犹如许多小湖,湖水湛蓝,而且稠得很。

 

　　我采了一大束这种蓝花。当我抖动花束的时候,花中成熟的种子就哗啦哗啦地响起来。

 

　　我不认识这种花，好像是风铃草。但风铃草的花萼是弯向地面,而这种不知名的花,它那干枯的花萼却向上直竖着。

 

　　道路出了森林，进入田野。看不见的云雀立刻在黑麦地上空唱起歌来。给人的印象，似乎它们是在把一条玻璃细丝互相抛来抛去。它们一会儿把它丢落下来，一会儿又立刻在半空中接住它，那颤抖的响声连一分钟也不停息。

 

　　在田间道路上迎面遇到两个农村姑娘。她们大概从很远的地方来。落满尘土的鞋子用带子扎着，搭在她们的肩上。她们不知在谈论着什么，有说有笑，但一看到我,立刻住了声，匆匆地理一理头巾下浅色的头发，生气地瘪了瘪嘴。

 

　　每当像这样的皮肤晒得黝黑、又有点儿可笑的灰眼睛的姑娘们看见我立刻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怪不是滋味。如果和她们擦身而过之后，听到背后传来勉强抑制着的笑声，那就更难过了。

 

　　我巳经在精神上作好再体验一次这种委屈心情的准备了,但姑娘们走到和我并排的时候，却站住了,她俩立刻那样羞涩，那样温和地对我嫣然一笑，弄得我甚至有点儿不知所措了。还有什么能比在荒凉的田间道路上出乎意料的姑娘的微笑更美呢？当深邃的蓝眼睛里突然出现湿润而温柔的闪光,而你呆呆地站着，惊讶万分，仿佛是一丛金银花或山楂,花丛上的全部花朵立刻在你面前吐蕊怒放，光彩四射,宛如点点星火，香气四溢，妍艳动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呢？

 

　　“谢谢您!”姑娘们对我说。

 

　　“为什么呢?”

 

　　“为了您让我们遇到了这些花。”

 

　　姑娘们突然跑了，但一面跑着，仍然一再回过头来，微笑着温柔地对我大声喊着，喊的仍然是那同一句话：

 

　　“谢谢您！谢谢!”

 

　　我断定，这是因为姑娘们心情非常愉快，所以在和我开玩笑。但在田间道路上的这件小事中，似乎仍然含有某种神秘的、令人惊异的、我不能了解的东西。

 

　　在村口，我碰到一个衣着整洁、十分匆忙的老太婆。她用绳子牵着一头烟灰色的山羊。老太婆看到我,站住了，两手一拍,放开了山羊，像唱歌似地说：

 

　　“啊呀，亲爱的！我在路上遇到你，这真是多么好啊。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呀。”

 

　　“为什么要感谢我呢，老奶奶?”我问。

 

　　“瞧，还装呢，”老太婆回答,说着狡猾地摇摇头，“就像你还不知道似的？我可不能把这告诉你，说不得的。你走你的路吧，不用着急，好多碰到一些人。”

 

　　只是到了村里，才终于解开了这个谜。村苏维埃主席伊万·卡尔波维奇把谜底告诉了我，——他是个严肃而能干的人，不过喜欢研究地方志和历史,用他自己的活来说，是“在自己这个区的范围里”。

 

　　“您这是找到了一种稀有的花，”他对我说，“这种花叫‘球花风铃草’。有这么一种迷信说法——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用得着揭穿它？——似乎这种花能给姑娘们带来幸福的爱情，给上年纪的人带来安宁的老年。总而言之，是带来幸福。”

 

　　伊万·卡尔波维奇笑了：?

 

　　“瞧，我遇到您的时候，您手里要是拿着球花风铃草,大概我的工作也会顺手的。可以认为，从州里到我们这儿的公路今年能修通。我们还要第一次收获黍子。在这以前，这儿从来没种过这种作物。”

 

　　他不作声了，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

 

　　“我为姑娘们高兴。这是些很好的姑娘,我们这儿最好的种菜能手。您听我说,幸福的根源是在劳动之中,也在于我们的土地繁荣兴盛。”

 

　　(非琴  庆云译）

 

　　【鉴赏】《球花风铃草》是一篇优美的叙事抒情散文，文章通过“我”在森林里采到一束蓝色的小花--球花风铃草，在回村路上引起的一连串令人喜悦的事件的描写，表现了故乡劳动人民美满的生活，揭示了劳动创造幸福的生活哲理。

 

　　一开篇，作者饱含着对故乡的深情，以丰富多彩的画笔，描绘了夏季森林的绮丽风光，为碑花风铃草的突现作了层层铺垫。

 

　　在大森林里，到处洋溢着蓬勃的生机，充满了生命力。“野草丛生”，“草香浓郁”,那腐朽的垮掉了的树桩里，活跃着可爱的小昆虫，丸花蜂“像飞机那样嗡嗡叫着，向空中飞去”。在这里，作者以敏锐的观察力，细致入微地描绘了森林中的“动态”。

 

　　在大森林里，“空中堆积着一团积云。看样子，它们好像很扎实，似乎，显然可以躺在这些大团大团耀眼夺目的白云上,从那上面观看和霭可亲的大地和地上的森林、林间小路和林间空地、正在扬花的黑麦、静静的水面上微弱的闪光，以及五颜六色的畜群”。作者从俯瞰的角度，运用静态描绘，展示了大森林的状貌。

 

　　在动、静描写的基础上，作者如同摇动电影镜头一般，推出在这林边空地上盛开的那些像湖水一样纯净、美妙的蓝色小花——球花风铃草。

 

　　于是，在森林中那活跃与静谧的氛围和广阔的背景上，那蓝色的、象征着幸福的球花风铃草，鲜明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紧接着，作者以球花风铃草为线索，巧议悬念，转入叙事过程。当“我”采了一大束球花风铃草在田间路上遇到两个勤劳朴实的农村姑娘从远方走来时，由她们“不知在谈论什么，有说有笑，但一看到我，立刻住了声……生气地瘪瘪嘴”，到看到球花风铃草后立刻变得异常喜悦，不由得使“我”在心中产生了这样一个谜:为什么人们看到球花风铃草会感到高兴？这是作者设置的第一个悬念。

 

　　在村口，一个“十分匆忙的老太婆，她用绳子牵着一头烟灰色的山羊”，看见我手里拿着一束球花风铃草时，立刻“站住了”，“两手一拍，放开山羊，像唱歌似的”说话，感谢“我”的到来。在这里，读者不得不问：为什么老太婆看见球花风铃草会那样喜悦？这是作者设置的第二个悬念。

 

　　到了村里，“谜”才终于解开。村苏维埃主席告诉我：球花风钤草是一种稀有的花，它象征着幸福！原来有一种迷信说法，它“能给姑娘带来幸福的爱情,给上年纪的人带来安宁的老年。总而言之，是带来幸福”。写到这里，文章本来就可结束了，但作者并不因解开谜底而满足，而是通过村苏维埃主席的话，进一步深化主题，揭示了一条生活的哲理：“幸福的根源是在劳动之中，也在于我们的土地繁荣兴盛。”就是说，这片土地上之所以能开出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球花风铃草，是因为人们用勤劳的双手使土地繁荣兴盛,是因为人们用劳动的汗珠浇灌出这幸福之花，并不是球花风铃草给人们来了幸福，而是劳动创造出幸福的球花风铃草。在这里，作者给这个民间的迷信传说赋予了新意。

 

　　《球花风铃草》选材精当，有点有面，材料安排独具匠心，悬念迭起，波澜起伏，层层深入，篇末点题，给人以无穷的思考和韵味。

 

　　《球花风铃草》景真情真，情节与画面融会无间，浑然一体。加之优美质朴的语言和浓郁的生活气息，使文章呈现出一种和谐、自然、清新的格调。而平凡的人和事，却显示了生活中的闪光点，人们从这些极其平凡的人和事中，可以窥见劳动人民那善良淳厚的内心世界，意识到生活中到处充满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