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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两篇:《烧炭人》《手风琴颂》

时间:2015-08-04 来源:阅来网

  巴罗哈(1872-1956),西班牙家。当过乡村医生,经营过面包铺,后从事新闻工。写有八十多部小说和十多卷论文。一部分品对20世纪初西班牙资本主义社会有所暴露,如三部曲小说《为生活而斗争》。但在革命高潮时期,政治观点曰益倾向无政府主义和悲观主义,发表《黑暗的森林》等小说。还写有长达二十余卷的历史小说《一个活动家的回忆录》等。
 
  山民牧唱(节选)——烧炭人
 
  喀拉斯醒过来,就走出了小屋子。顺着紧靠崖边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跑下树林中间的空地去。他要在那里炭窑的准备。
 
  夜色退去了。苍白的明亮,渐渐地出现在东方的空中。太阳的最初的光线,突然从云间射了出来,像泛在微暗的海中的金丝一样。
 
  山谷上面,仿佛盖着翻风的尸布似的,弥漫着很深的浓雾。
 
  喀拉斯就开手来做工。首先,是拣起那散在地上的锯得正合用的粗树段,圆圆地堆起来,中间留下一个空洞。便将较细的堆在那上面,再上面又放上更细的枝条去。于是一面打着口哨,吹出总是不唱完的曲子的头几句来,一面做工,毫不觉得那充满林中的寂寥和沉默。这之间,太阳已经上升,雾气也消下去了。
 
  在正对面,一个小小的部落,就像沉在哀愁里面似的,悄然地出现在它所属的田地的中央。那前面,是早巳发黄了的小麦田,小海一般地起伏着。山顶上面是有刺的金雀枝在山石之间发着芽,恰如登山的家畜。再望过去,就看见群山的折叠,恰如凝固了的海里的波涛,有几个简直好像是波头的泡沫,就这样的变了青石了。但别的许多山,却又像海底的波浪一般,圆圆的,又蓝,又暗。
 
  喀拉斯不停地做着工,唱着曲子。这是他的生活。堆好树段,立刻盖上郎机草和泥,于是点火。这是他的生活。他不知道别样的生活。
 
  做烧炭人已经多年了。自己虽然没有知道得确切,他已经二十岁了。
 
  站在山顶上的铁十字架的影子,一落到他在做工的地方,喀拉斯就放下工,走到一所小屋去。那处所,是头领的老婆安排给烧炭人们吃饭的。
 
  这一天,喀拉斯也像往常一样,顺着小路,走下那小屋所在的洼地里去了。那是有一个门和两个小窗的粗陋的石造的小屋。
 
  “早安!”他一进门,就说。
 
  “啊,喀拉斯么?”里面有人答应了。
 
  他坐在一张桌子旁,等着。一个女人到他面前放下一张盘,将刚刚离火的锅子里的东西,舀在盘里。烧炭人一声不响地就吃起来了。还将玉蜀黍面包的小片,时时抛给那在他脚边撩着鼻子的狗吃。
 
  小屋的主妇看了他一眼,于是对他说道:
 
  “喀拉斯,你知道大家昨天在村子里谈讲的话么?”
 
  “唔?”
 
  “你的表妹,许给了你的毕扇多,住在市上的那姑娘,听说是就要出嫁了哩。”
 
  喀拉斯漠不关心的模样,抬起了眼睛,但就又自吃他的东西了。
 
  “可是我还听到了还要坏的事情哩。”一个烧炭人插嘴说。
 
  “什么呀?”
 
  “听说是安敦的儿子和你,都该去当兵了哩。”
 
  喀拉斯不答话。那扫兴的脸却很黯淡了。他离开桌子,在洋铁的提桶里,满装了一桶烧红的火炭,回到自己做工的地方。将红炭抛进窑顶的洞里去。待到看见了慢慢地出来的烟的螺旋线,便去坐在峭壁紧边的地面上。就是许给自己了的女人去嫁了人,他并不觉得悲哀,也不觉得气愤,毫不觉得的。这样的事情,他就是随随便便。使他焦躁,使他的心里充满了阴郁的愤怒的,是那些住在平地上的人们,偏要从山里拉了他出去的这种思想。他并不知道平地的人们,然而憎恶他们了。他自问道:
 
  “为什么硬要拖我出去呢?他们并不保护我,为什么倒要我出去保护他们呢?”
 
  于是就气闷,恼怒起来,将峭壁紧边的大石踢到下面去。他凝视着那石头落在空中,有时跳起,有时滚落,靠根压断了小树,终于落在绝壁的底里,不见了。
 
  火焰一冲破那用泥和草做成的炭窑的硬壳,喀拉斯就用泥塞住了给火冲开的口子。
 
  就是这模样,经过着始终一样的单调的时间。夜近来了。太阳慢慢地 落向通红的云间,晚风开始使树梢摇动。
 
  小屋子里,响亮着赶羊回来的牧人们的带着冷嘲的叫嚣,听去也像是拉长的狂笑。树叶和风的谈天开始了。细细的流水在山石间奔波,仿佛是无人的寺里的风琴似的,紧逼了山的沉默。
 
  白天全去了,从山谷里,升起一团影子来。乌黑的浓烟从炭窑里逃走了。还时时夹着火花的团块。
 
  喀拉斯凝视着展开在他的前面的深渊。而且阴郁地,一声不响地,对着于他有着权力的未知的敌,伸出了拳头;为要表示那憎恶,就一块一块地向着平野,踢下峭壁紧边的很大的石块去。

  手风琴颂
 
  有一个礼拜天的傍晚,诸君在亢泰勃利亚海的什么地方的冷静的小港口,没有见过黑色双桅船的舱面,或是旧式海船上,有三四个戴着无边帽的人们,一动不动地倾听着一个练习水手用了旧的手风琴拉出来的曲子么?
 
  黄昏时分,在海里面,对着一望无涯的水平线,总是反反复复的那感伤的旋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然而是引起一种严肃的悲哀的。
 
  旧的乐器,有时失了声音,好像哮喘病人的喘息。有时是一个船末低声的和唱起来。有时候,则是刚要涌上跳板,却又发一声响,退回去了的波浪,将琴声、人声全都消掉了。然而,那声音仍复起来,用平凡的旋律和人人知道的歌,打破了平稳的寂寞的休息日的沉默。
 
  当村庄上的老爷们漫步了回来的时候;乡下的青年们比赛完打球,广场上的跳舞愈加热闹,小酒店和苹果酒排间里坐满了客人的时候;潮湿得发黑了的人家的檐下,疲倦似的电灯发起光来,裹着毯子的老女人们做着念珠祈祷,或是九日朝山的时候,在黑色双桅船,或者装着水门汀的旧式海船上,手风琴就将悲凉的,平凡到谁都知道的,悠扬的旋律,陆续地抛在黄昏的沉默的空气中。
 
  唉唉,那民众式的,从不很风流的乐器的肺里漏出来的疲乏的声音,仿佛要死似的声音所含有的无穷的悲哀呵!
 
  这声音,是说明着恰如人生一样的单调的东西;既不华丽,也不高贵,也非古风的东西,并不奇特,也不伟大,只如为了生存的每日的劳苦一样,
 
  不道的平凡的东西。
 
  唉唉,平凡之极的事物的玄妙的诗味呵!
 
  开初,令人无聊,厌倦,觉得鄙俚的那声音,一点点地露出它所含蓄的秘密来了,渐渐地明白,透澈了。由那声音,可以察出那粗鲁的水手,不幸的渔夫们的生活的悲惨;在海和陆上,与风帆战,与机器战的人们的苦痛;以及凡有穿破旧难看的蓝色工衣的一切人们的困惫来。
 
  唉唉,不知骄盈的手风琴呵!可爱的手风琴呵!你们不像自以为好的六弦琴那样,歌唱诗底的大谎话。你们不像风笛和壶笛那样,做出牧儿的故事来。你们不像喧嚣的喇叭和勇猛的战鼓那样,将烟灌满了人们的头里。你们是你们这时代的东西。谦逊、诚恳、稳妥也像民众,不,恐怕像民众而至于到了滑稽程度了。然而,你们对于人生,却恐怕是说明着那实相--对着无涯际的地平线的、平凡、单调、粗笨的旋律--的吧……
 
  .(鲁迅 译)
 
  【鉴赏】《烧炭人》和《手风琴颂》选自巴罗哈的《山民牧唱》。.在这两篇散文里,者运用白描手法,或画形象,或绘琴声,着墨不多,却写得真切动人,含蓄隽永。
 
  《烧炭人》着力勾画了烧炭者喀拉斯的形象。夜色刚刚退去,太阳才射出最初的光线,山谷间还弥漫着很深的浓雾,他就“开手来工”了。拣薪、烧炭,劳动显然十分艰苦。但他一面工,一面不停地唱着曲子,“毫不觉得那充满林中的寂寥和沉默,他习惯了这种生活,他没有更高的要求,就连在饭桌旁听说许给他的姑娘就要嫁人了,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睛。现实的磨难使他对痛苦的感觉迟栊了、麻木了,他默默地忍受着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的生活的鞭痕。然而他的内心真是平静的吗?当社会要剥夺他最后一点生活的权利的时刻,他的情绪激荡难平了。文中描写,在听到要从山里拉他出去当兵的消息之后,他“坐在峭壁紧边的地面上”,“气闷,恼怒起来,将峭壁紧边的大石踢到下面去”。没有流泪,没有呼喊,没有与社会直接冲突,仅用这一动,宣泄着自己的全部情感。但是,我们看着那巨石“落在空中,有时跳起,有时滚落,靠根压断了小树,终于落在绝壁的底里”,不是分明地感觉到一种撞击社会的精神力量么?喀拉斯的内心并不平静,这踢落巨石的动,就蕴含着无限的愤懑。如果说,他的心被数九严 寒冻成了冰,那么,透过这个动,我们也仿佛听到了坚冰之下哗哗的流水声;即使说他被生活折磨得心如死灰吧,那么,透过这个动,我们也会看到其中不乏可以燃烧的火种。这一动是表现人物性格之“眼”,比千言万语更有用。所以,在文末,者又用浓重的笔墨有意重复,再次渲染:
 
  喀拉斯凝视着展开在他的前面的深渊。而且阴郁地,一声不响地,对着于他有着权力的未知的敌,伸出了拳头;为要表示那憎恶,就一块一块地向着平野,踢下峭壁紧边的很大的石块去。
 
  文章反复出现这富有深厚内涵的动特写,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掩卷凝神,我们眼前会长久浮现这个焕发着反抗神采的烧炭人的叠影。这则短文,,捕捉住人物的几个具有特征性的典型动,就做到了肖其貌,传其神,写出了人物的心声。
 
  《手成琴颂》着力描写那不绝如缕的琴声。文章一起笔,就展琛出一个水手在简陋的船舱上拉手风琴的情景,并让我们听到了那含有严肃的悲哀的琴音;继而描摹琴声的执拗,即使它困难得仿佛哮喘病人的喘息,即像涌起的波浪声将它消掉,它却“仍复起来”,在“村庄上的老爷们漫步了回来的时候”,在人们过着各自的生活的时候,将那“悲凉的,平凡到谁都知道的,悠扬的旋律”,“抛在黄昏的沉默的空气中”。接着,文章从形象描叙进入理性剖析,指出这琴声诉说着恰如人生一样单调的东西,诉说着“那粗鲁的水手,不幸的渔夫们的生活的悲惨;在海和陆上,与风帆战,与机器战的人们的苦痛;以及凡有穿破旧难看的蓝色工衣的一切人们的困惫”。文末归结:这正是生活的实相。者紧紧抓住一缕琴音着意点染,文意由表及里,有层次地向前发展,最终揭示了文章的主旨,接触了社会的某些本质的真实。全篇没有描写一句人物的语言,但是,在这里,琴声不也和语言一样反映着人物的心灵么?掩卷闭目,那平凡、单调、粗笨的旋律似仍在我们耳际回响,不停地拨动着我们的心弦。这琴声,不是像那苦难的生活本身一样发人深思么?
 
  这两则短文,逼真地描写了山村的风土人情,也如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它们是乡间的牧曲,更是人生的悲歌。它们是者代表身穿硖旧衣衫的农人、水手们发出的不平之鸣,是者内心怨愤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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