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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奥地利著名作家。生于维也纳一个犹太工厂主家庭。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流亡瑞士，从事和平运动。20世纪30年代流亡英国，参加反法西斯的斗争。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长篇小说《焦躁的心》,回忆录《昨天的世界》，散文集《邂逅集》等。

　　世间最美的坟墓

 

　　——记一九二八年的一次俄国旅行

 

　　我在俄国所见到的景物再没有比托尔斯泰墓更宏伟、更感人的了。这将被后代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尊严圣地，远离尘嚣，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顺着一条羊肠小路信步走去，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了墓冢前。这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荫庇。他的外孙女跟我讲，这些高大挺拔、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动的树木是托尔斯泰亲手栽种的。小的时候，他的哥哥尼古莱和他曾听保姆或村妇讲过一个古老传说,提到亲手种树的地方会变成幸福的所在。于是他俩就在自己庄园的某块地上栽了几株树苗，这个儿童游戏不久也就忘了。托尔斯泰晚年才想起这桩儿时往事和关于幸福的奇妙许诺,饱经忧患的老人突然从中获得了一个新的、更美好的启示，他表示愿意将来埋骨于那些亲手栽种的树木之下。

 

　　后来就这样办了,完全按照托尔斯泰的愿望:他的坟墓成了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坟墓。它只是树林中的一个小小长方形土丘，上面开满鲜花——nulla crux,nullacoroma——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这个比谁都感到受自己的声名所累的伟人，就像偶尔被发现的流浪汉，不为人知的士兵一般不留名姓地被人埋葬了。谁都可以踏进他最后的安息地,围在四周的稀疏的木栅栏是不关闭的——保护列夫·托尔斯泰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惟有人们的敬意;而通常，人们却总是怀着好奇，去破坏伟人墓地的宁静。这里，逼人的朴素禁锢住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并且不容许你大声说话。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林之中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不论你夏天和冬天经过这儿，你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包容着当代最伟大的人物当中的一个。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办的大理石和奢华装饰更扣人心弦: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成百上千到他的安息地来的人中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哪怕仅仅从这幽暗的土丘上摘下一朵花留作纪念。人们重新感到，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最后留下的、纪念碑式的朴素更能打动人心。残废者大教堂大理石穹隆底下拿破仑的墓穴，魏玛公侯之墓中歌德的灵寝,西敏司寺里莎士比亚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树林中的这个只有风儿低吟，甚至全无人语声，庄严肃穆,感人至深的无名墓冢那样能剧烈震憾每一个人内心深藏的感情。

 

　　(张厚仁 译)

 

　　【鉴赏】《世间最美的坟墓》是一篇朴质无华、感情浓烈，抒情而又富有悲壮气息的游记散文，通过作者游历中的所见所闻所感，为读者描绘了一幅幅动人心弦的淡淡的水墨画，展示了托尔斯泰的伟大灵魂，表现了作者对他的深深的敬意。

 

　　托尔斯泰是世界大文豪，19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被列宁称为“俄国革命的镜子”。

 

　　本文一开头就鲜明地点出：“我在俄国所见到的景物再没有比托尔斯泰墓更宏伟、更感人的了。”在此，我们尽可以想出千姿百态的富丽堂皇的形象。然而，当我们沿着作者的笔迹，“顺着一条羊肠小路”，“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才惊奇地发现它“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堆”，“想象不到这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包容着当代最伟大的人物当中的一个”。再往下，我们才明白这完全是“按照托尔斯泰的愿望”办的，坟旁那些树木是他童年时亲手栽的，那时他相信“亲手种树的地方会史成幸福的所在”。而饱经忧患之后，他突然从中获得了一个新的、更美好的启示--这里，作者虽未指明，但我们可以想到，“这个比谁都感到受自己声名所累的伟人”是多么渴望回到俄罗斯母亲的怀抱，多么渴望宁静与安详啊！托尔斯泰最后的愿望足以说明：正由于他的崇高和坟墓的简朴，使“他的坟墓成了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坟墓”。作者就是这样紧紧抓住读者的情感，层层深入:坟上“开满鲜花”，“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的名字也没有”，保护他得以安息的“惟有人们的敬意”，“逼人的朴素禁铟着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这淡淡的描述中蕴含着作者深深的敬意和由衷的赞美。最后，作者宕开一笔，以拿破仑的墓穴、歌德的灵褎、莎士比亚的石棺作比，说明“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办的大理石和奢华装饰都更扣人心弦”。在此，作者的感情达到高潮，人们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世间最美的坟墓。

 

　　作者不仅以自己的感受为线索逐步展开描绘，还善于抓住事物的主要特征反复强调，文中两次重复坟墓“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丘，前面说它“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后面说它“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这个重复是作者感情冲击的自然结果，大有一唱三叹的意味,使坟墓的形象深深地印入读者的心中。

 

　　运用抒情的笔调描写景物，烘托气氛，是本文强化感情的一个方法。文章虽短，却用了不少的文字来描绘“远离尘嚣”的坟墓“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那“高大挺拔，在秋风中微微摇动的树木”更显出了“墓地的宁静”和“逼人的朴素”,“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木之间讽颯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这些描绘有声有色，以动显静，以明衬暗,给悲凉的墓地罩上了一种清悠的情调和迷人的气氛,令人心颤。

 

　　此外，对比也是本文强化感情的方法之一。托尔斯泰的伟大和坟墓的渺小，托尔斯泰一生的喧闹和墓地的宁静，坟墓的简朴和其他名人墓的奢华，等等，对比中更增添了庄严肃穆的气氛和人们的敬意，给人以含蓄深沉，情味淡远的美感。